我几周前在QQ空间看到高中班上的大佬发的牢骚贴,声情并茂地讲述目前大三保研的压力。我当时很想评论什么,但是我还是没有,因为我后来看了评论区,基本上都是清一色地描述自己也压力山大。

    我今天下午去图书馆,带了三本教科书,最终就只掏出来一本,拿出来翻翻,估计现在都忘的差不多了。我现在去图书馆基本上只是一种仪式。在大二上学期,我能在平时的周末在图书馆每天呆七八个小时,而且是纯卷,有效时常也有五六个小时。但是现在我再也没那样的状态了,我现在去顶多呆四五个小时,有效时常估计只有两三个小时。

    对,我现在完全没有卷的动力了。所以我不知道回那个大佬什么,我难道能在一群卷王里来一句“我反正是摆了”吗?

    我处在一种非常清醒的状态:清楚自己的排名,清楚保研政策,清楚我竞赛什么的能加几分,甚至清楚我现在形势非常严峻我应该非常非常紧张。但是我目前真的就是完全懒得卷了。

    在大二,我一学期选了六门专业课,超高强度学习,几乎卷掉了整个2024年的秋季。有成果吗?两门满绩,剩下除了数分的也是85往上。你问我那这不挺好的吗,这样卷不挺给力的吗?但是当我2025年1月坐在家里每天期待着看着我的数分成绩的时候,在等待将近半个月之后,我看到了数分74的分数,然后我破防了。

    我在考数分前在图书馆天天复习8个小时,每天闭馆打铃时仍然在惯性地做题,把书后的习题刷到能看一眼就能背下来的程度,结果她给了我74,原因是我期末考砸了。考砸是正常的,因为她出的题我一道也没见过类似的,就硬写呗,题海战术失败了呗。那为什么这个战术在那学期其他所有课都成功了呢?数分三有概率论常微分方程难吗?

    我得知成绩后给世界上所有人都打了电话,辅导员,学院领导,甚至后来这个老师也来主动打电话找我准备息事宁人(因为有好多学生都开始向领导抱怨她给分太烂)。出分当天下午我回了南师附中,和陈老师聊过这件事情之后我去了操场,天气好得异常,站在主席台上看着这个我曾经如此熟悉的地方,我当时只是觉得这是一个不幸的事故,即使它占5个学分一下子拖了我后腿。但是起码排名上大家在这门课上也大差不差。我后来也没有计较这件事情,因为我的眼前有一个更吸引我的东西:去日本。

    2025年2月3日我和好朋友第一次坐上出国的飞机,随后的十天我们在那爽玩:巡礼,拿着当时还相当烂的日语迷迷糊糊地和日本人聊天,看路旁精致的小房子。我好像把什么数分、什么上学期卷的样子完完全全给忘掉了。

    旅行的最后一个黄昏,在东京信浓町的步道桥上倚着栏杆(就是滝くん在君の名は里打电话的那个步道桥),我呼吸着我这辈子呼吸过的可能是最清新最自由的空气,有个东西突然钻到我脑子里:我忽然觉得我上学期那样卷是多么荒谬!

    回来之后渐渐变得一发不可收拾,像是某个开关被按下。我每天都在反复查看旅行中拍的照片,每一张都不放过,同时悔恨当时怎么没有多拍一点。在大二下学期刚开学我就开始游说我爸妈,叫他们暑假跟我再去一趟日本。与此同时我开始着手准备去金门,并且在清明节成功抵达那个我一直以为绝对不可能去的地方。我开始去日语角,每周五在图书馆稍微呆一会就去,然后和当时还不熟的他们聊天、走芙蓉隧道去二次会。后来我定了下次的机票酒店,又办了一次签证。我在那时已经彻底爱上旅行了,也在同时用来卷的时间也越来越少了。那学期平日里在图书馆每天有一半的时间都是留给学日语的,在那一学期我的日语提升到了和之前完全不同的一个档次,起码我能自信地开口说了。

    第二次去完日本之后我又受不了,浑浑噩噩,怅然若失。我知道接下来是大三,按理来说应该非常紧张,但是我还是不自觉地又办了一次签证,并且又抽空飞了一次。在那之后我就彻底再也不想卷了。我开始有的时候一整天不去图书馆(之前我都是全勤的),也开始天天和日语角的人黏在一起玩。这个寒假按理来说应该开始准备保研的复试科目的,但是我还是去了欧洲。我在上学期期末的时候花了大量的时间办签证、计划旅行,当然还有怀念之前的三次日本行,于是期末全线崩溃。在这学期开学的时候,我得知我的排名直接掉了两名。

    你问我后悔吗,成绩开始下滑?在一年之内去了三次日本两次台湾一次欧洲和七座内地城市的我现在会告诉你我一点都不想后悔,因为在和歌山旁边的友ヶ島上,当我和一起巡礼的已经工作的两个国人聊天时,他们对我说你还年轻多出去玩啊,我们现在工作了好不容易才请了这个假出来根本没有时间。但是我又在焦虑,我不是应该毫不后悔吗,自己选择的路自己负责?我的确在焦虑,因为在我的观念里保研升学这事仍然和当年看待高考一样极端重要,错过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问题是,你现在看待当年的高考你还会感觉有那么重要吗?你会后悔自己当年要是再高一点就不会来这个该死的地方并且一直这样持续后悔三年吗?你不会。你的生活依旧运行,甚至可能前途更好。我的好朋友在南邮,他的高考比我低好几十分,但是他现在的专业水平和升学前景远在我之上。

    但是我仍然会焦虑啊?为什么呢?中国式教育毁了你的思辨能力毁了你的性和恋爱观毁了你的国际视野难道还要再毁了你马上就要结束的青春吗?我从小就没有被我爸妈灌输过成绩至上,我当然是幸运的。在我被学业焦虑和人际关系双重打击到靠安眠药入睡的那个2024年的秋天,我爸妈亲口和我说“一切选择都是可以的,你怎么样我们都支持你,只要你自己能接受”,这句话不带任何要挟要我坚持下去学习或者怎么样,只是完全的叫我放松,去玩,去运动,去谈恋爱,他们都会支持我。所以我在那时和他们说我寒假想去日本的时候他们一秒都没犹豫就答应了。

    我要享受当下、享受青春,多出去见识世界,多认识精彩的人,这是我面前思想绝对的主线。每次我和Z打电话,内容无非是恋爱、旅行和人文。但是我还是会面对偶尔到来的焦虑,告诉我不要放纵怎么样的。我一直在想,既然别人让自己卷的理由是现在不卷将来就会后悔,那我现在摆(尽管一点也不彻底)的理由就是现在不好好享受青春将来就会后悔。我每次出去玩遇到太多给我讲自己当年没有好好玩而后悔的人了。

    我这学期修了金融数学,我可能没学那么明白但是我起码在一些公式里感悟出一些想法。我看到那些“现在不卷到时候后悔”的言论,我想着在土木专业衰落前一年的那些选择这个专业的人现在是否会后悔。没人能预知未来,谁知道现在视为万金油的专业在你辛辛苦苦又卷了三年半之后2030年7月当你终于拿到名牌大学的硕士毕业证书的时候你的专业会变成什么样,谁知道等到了那个“到期时刻”,之前的所有疯狂卷的成本是否能有所兑现,还是亏的血本无归。我总是安慰我自己选择了保住本金,至少守住了青春该有的样子。但是我自己也清楚,尽管现在我去图书馆更像个仪式,但起码还是看了书做了题的,只不过再也没有那种“卷”的姿态了,这完全不等于摆烂躺平。我只是在想发和实践上守住了我的思想主线。我仍然和日语角的人黏在一起到处吃玩,隔两天就在图书馆给周鹏宇打四十分钟电话,仍然在期待下一次旅行。每天晚上我躺在床上面对黑暗,我都能想起来那些在旅途中和我聊天的脸,然后我就会感到极度的幸福和幸运。

    看到这里的你,如果你在用你熟悉的简体字阅读中文,你大概也会感受到我的焦虑,尽管我焦虑的是保研,你焦虑的可能是海外留学或者工作小孩。我也遇到过那种活得相当潇洒的人,我的高中隔壁班的语文老师,他能一年说走就走出五六趟国去玩,养海量的猫和狗,我知道这种生活肯定需要坚实的经济基础,但是它起码让我看到了一种可能性。

    可是朋友,生活在这个体制下的你,你不一定也能看到这种可能性。这个东西最恶毒的地方在于它完全可以造就一种所有人都在卷的错觉,让你身不由己。我从大学入学第三天就知道我之前的人生是多么理所不应当,是多么幸运才能造就的结果,而更多的人面对的是不断催着卷的父母、同学的老师的压力和自己对自己的压力。他们看不到其他的可能性。

    就像我去欧洲之前也从来没想过人可以活成那样,坐在路边喝咖啡,一喝就是一个下午,手机都没有人划就是纯纯的和人聊天,认真地看着对方的眼睛。我要是不亲自去看我怎么知道呢?看国内b站那些小鬼宣扬欧洲已经烂完了的视频吗?

    所以我一只脚似乎已经踏进这种可能性里,但是那种体制(是体制,而不是某个具体的人,因为从来没见有人这样教我,我很幸运)教育我的思维惯性仍在警告我甚至威胁我你要是真的进入那样的生活你就会怎么怎么样:辜负父母老师的期望、在别人面前抬不起头。对,用简体中文打字的我们抬起头从来不是因为人生的阅历和厚度,不是因为交了多少朋友、钻研了多少爱好、旅行了多少地方、学了多少语言……而是一个即时的文凭,说白了就是一个其他任何人任何事都不能证明自己就只有这一张纸能证明自己的一个证明。

    诚如GPT给我分析的一样,我问他“你觉得什么导致了我的转变”,他跟我说“你现在的状态,并不是因为你看开了,而是因为你已经见过另一种生活之后,没办法再装作没见过。”

    我写到这里已经不知道我写的初心是什么了。我好像也不那么焦虑了。我的生活不是二极管似的要么纯玩要不然就得往死里卷,但是我真的有过一段卷到极致卷得极端痛苦的时光,并且我真的再也不想回去了。

    晚安。祝你一切都好。

     2026.4.26